早年上学生涯
发布时间:2020-12-27 23 来源: 互联网

随看随想

这一期选刊美国作家菲利普·罗帕特的一篇散文。文章写的是作者小学二年级时的一桩“糗”事。似乎寻常可见;或许也曾做过。雨果,被“刻意回避”了——读来,亦喜亦悲,似喜实悲;好像生命的珍珠被摘去了一颗。这得之于罗帕特“没有技巧的技巧,舍弃风格的风格”。

    菲利普·罗帕特,生于1943年,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罗帕特的散文写作在美国享有崇高地位;有论者认为,他是“蒙田散文美学在当代的真正传人”。

菲利普·罗帕特的名字在我国尚不为更多人所知;《大师之路》可能是他的第一本中文译作。展读之下,深感“大师”等盛誉实非虚言。(任余)

二年级我有了另一位老师,塞利格曼女士,她唯一的爱好就是和同事们趁着学生在大厅列队和进行消防演习时说长道短。到二年级时,我湮没无闻的时日也够久了。有一天我们在做展示讲述活动,每个孩子都吹嘘他或她去了海滩或有一双新踢踏舞鞋。我爸妈刚带我去看过电影《悲惨世界》,罗伯特·牛顿饰演的固执、牙龈暴露的警长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外,我能把《悲惨世界》故事倒背如流,因为我读过这部经典的漫画版本。等我站在同学面前时,不知怎么一来,我捏造了一点事实,吹起牛来。

“塞利格曼女士,我读了一本名叫《悲惨世界》的书。”

她看似准备当面嘲笑我,“哦?谁写的?”

“维克多·雨果。”我没有退缩。我那种看似憨厚、有点害羞、戴着眼镜的样子一定是有点震住了她,弄得她有点乱了阵脚,便让我坐下了。后来在活动间隙时,她把我叫到办公桌旁。

“你现在告诉我,你真的读过《悲惨世界》吗?别怕说真话。”

“是的,它讲了一个叫冉·阿让的人的故事……”我一口气把情节说了一大半——无疑颠三倒四,但仍然贴近原作,足以让这位男人婆犹豫不决。从其职业精神深处,她明知道我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可能有词汇量或理解力去读完那么复杂的一本书。但我感到她想要去相信。我若结结巴巴,她立马会将我打发走,弄得我放声大哭。即使在那一刻我也明白(孩童比成人更清楚),如果要撒谎,就必须逼真。如果你始终否认、不动摇,他们就不可能永远绝对肯定。

正在那时,她的一个同事进来,那是可怕的麦戈尼格尔女士,她会将坏男孩塞进字纸篓里。

“你知道吗?菲利普说他读了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

“真的吗?”她的朋友狡黠地问,“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

“这本书讲什么的?我没读过。我都没读过,他要是读过,那一定很聪明了。”

“告诉麦戈尼格尔夫人故事内容。”

“这是讲的一个叫冉·阿让的人偷了一片面包,”我又开始讲故事,在复述他的犯罪时我的心在狂跳,意识到我也在犯罪。到此时我已获得超出意料的关注,只要能回座位我愿意做任何事。麦戈尼格尔夫人在双焦眼镜下讥讽地打量我,比起塞利格曼女士来,我更害怕她看清我的欺骗。但让我暗中惊喜的是塞利格曼女士似乎站在我一边;她点着头,示意另一位女士别反对。可能作为一位教师,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没有如此令人激动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这是她的机会,可以在其他老师面前炫耀他班上出了个天才儿童。我尽量充满激情地讲述故事,在脑海中回望电影展开的一幕幕场景,它们仿佛距离办公桌仅仅一步之遥。

“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弄明白,”麦戈尼格尔夫人打断道,“我们带他去图书馆,看他能否朗读此书。”

我的老师等不及要去检验。她站起来拉着我的胳膊,“现在,同学们,我要出去几分钟。你们保持安静,不得离座!”就这样她们带我走向学校图书馆。一路上我在祈祷学校书架上没有这本《悲惨世界》。但是管理员火速出示了维克多·雨果的杰作——碰巧,是针对年轻人的节略版。我足以应付念出单词,所以能够磕磕巴巴读下第一页;幸运的是,塞利格曼女士一把夺下书,“看吧?我说他没有说谎。”她的嘲弄者沉默了。塞利格曼老师为我感到骄傲,她开始抚弄起我的头——而在这一年中,此前我从她那得到的只有烦乱的皱眉而已。

但这还不够;她要的更多。她和我将一起出风头。我会是她特别读书计划的证明。如今她想出了一个新计划:她要带我到每一个班级巡回,告诉每一个人我的成就,让我从书中朗读段落。

我求她别这么干。并不是说我提出了什么反对意见,我只是让她看到,这一天够兴奋,太折腾了,我的面色变得吓人地惨白。大家都知道,那些智力超群的人也容易晕倒或间歇性晕眩。她尽管不够敏感,也明白了重点所在,遗憾地将我带回班级。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活在恐惧中,担心要在每一个班级前抛头露面,重述我没有做过的奇迹。我担心真相会暴露。虽然我的老师再也没有要求我“表演”朗读《悲惨世界》,但她会向所有参观我们班级的大人特别指出我,甚至包括其他孩子的父母。听到人们低声谈论我,我会低下头,假装是因为谦虚或者因为一心只有学习,所以对于那些围绕着我的传闻羞得满脸通红。

从此我作为天才儿童的生涯开始了。

被要求说出一位最伟大的法语诗人时,纪德说,“维克多·雨果,啊!”而我说“维克多·雨果,啊!”的时候,却是为了另一个原因。每次听到这位值得敬佩的巨匠的名字,我都会因为负疚感而瑟缩。此后我再也无法阅读《悲惨世界》。事实是,无论荒谬与否,我刻意回避了阅读他的所有著作。

(选自菲利普·罗帕特《大师之路》,宋文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18年6月第1版)

《中国教师报》2019年04月17日第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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